我記得那是個相當炎熱的午後，我們徒步到教皇宮後面的一家香皂專賣店，買了一堆方正紮實的馬賽肥皂，人走在路上，卻一心只想躲入涼室中消暑，正值此時，剛好路過一間小劇場，瞄見了一部由日本團體演出的《馬克白夫人》正要準備開演，立刻拖著Ethel就買了票入場。心想，就是《馬克白》裡馬克白夫人的那一段嘛，我不只故事熟，連對白都熟，沒理由會看不懂。興沖沖的將手中馬賽肥皂擱在地上，坐定位，在沁涼的斗室中，等著好戲上場。

小小的演出空間約有20多個座位，而演員的舞台就在離我們不到一尺之處，一名穿著日式傳統和服的女子，長髮披肩，跪坐在草蓆地上，她正在整理手中的假花，是一朵朵血紅色的假花。一名貌似女僕角色的女子從另一邊掀簾入內，示意有消息傳來……然後退下，跪坐蓆上的女子繼續梳理假花的花瓣，不動，等待著……

整整兩個小時，沒有任何一句對白。除了女僕三度掀簾入內打擾外，只見蓆上女子或梳葉理花，或甩頭撫髮，或偶爾起身碎步走位，其他的時間，就是一團凝結的空氣，整整兩個小時。劇畢燈亮，大家都是一臉「結束了嗎？」的納悶，直到兩名演員起身向觀眾低頭示禮，大夥兒才突然會意式的奉上掌聲。

我想，就馬克白夫人那種在權力慾望與人性彰顯中的性格拉扯，日本演員倒是表現得恰如其份，也很努力營造那種在等待與運籌中令人窒息的不安感，既想進又得退，既想得又不能不捨。只是單調的場景，再加上熱天午後的天候關係，很難不令人打起瞌睡。

相對於OFF Avignon，當然也有官方的藝術季ON Avignon，只是內行人都知道，比起ON中規中矩的制式內容，OFF的節目菜色明顯較為豐富與多元性，也較具實驗精神。偶爾我也會選ON的大秀來看，通常都是聲勢浩大的百人大劇，常常是一票難求。多年來也只看過一次，是在教皇宮看的豪華歌舞秀，只是年代久遠竟也忘了細節，只記得是類似太陽劇團那般飛天遁地的奇幻視覺體驗。

也因此，OFF的演出劇碼年年都在增加，光是節目本子就是菊四開本，裡面將各個演出團體的時間、場次、位置，標示得一清二楚，在亞維儂城內入口處的旅遊服務中心，天天都免費提供。而走在路上，也幾乎可見人手一本節目本，或挾在腋下，或握在手上。在亞維儂藝術季的這四個星期中，只要有一本節目本在手，保證絕不會無聊，或是迷路。

城內離車站約十分鐘路程的Hotel Colbert，是我訪亞維儂必住的旅館，10年來，它已從當年沒有冷氣的一星級小旅館，到今日具備冷暖氣設備的三星級旅館；房價也從當年一晚200法郎，漲至一晚100歐元。而當年在店內幫忙的夥計，也搖身變為現在的老闆……而我，則從一名大學生，歷經畢業、求職、結婚等過程，我的姐姐Ethel從一名研究所學生，也歷經了轉換職場，尋找新的人生領域。

不論是我、Ethel，或是Hotel Colbert的變化，都不可謂不大，但唯一沒變的，是亞維儂藝術季的熱情與能量。

曾經，有一年故意選在藝術季過後，再從馬賽繞回亞維儂。少了熱情滿滿的人潮與演員，只剩下寥寥的遊客與在地居民。城內旅館開門作生意的明顯少了許多，Hotel Colbert旅館老闆告訴我，每年的藝術季一過，就是該他們休息的時候了，換他們去其他城市渡假了，我如果再晚一個星期回去，也得換住其他旅館了。這就是法國人的邏輯，做生意的人，也跟藝術創作者一樣，需要適度的休養生息。

然後，休養生息過後，直到隔年的7月時分，等到下一次亞維儂藝術季登場，整個城市又會再重新活絡回來，年復一年，永遠不會令人失望……